我用这样的语句来作为这篇短小笔谈的题目,是想表达我对艺术的一种判断,即艺术毕竟与生活不同,否则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诚然,自人类先民把劳作情感的印迹留在了溶洞石壁以及后来的泥土捏塑上以来,审美与技艺的互相依存与相互矛盾,构成了“艺”与“术”两者结合的发展史。情感的波澜与技术的表达,审美的意象与手段的形象,精神的超越与物质的限定,理想的完美与风格的局限……这些因素宛若一对挛生兄弟,伴随着人类对世界情感反应的历程。后人们正是凭借着这样的认识,沿着这样的思路,把古往今来林林总总的艺术区别为某种主义或某种风格或某种画派。历史上各种风格、样式、规范的出现适应了不同的人们对艺术真谛的不同理解和诠释。
马塞尔-杜尚
杜尚的小便池
直到有一天,有位叫马塞尔-杜尚的人的惊人之举,改变了人们久已惯之的理解和诠释方式。他对艺术风格、样式、规范、技艺和媒介的因循发展的不顾,开启了人们重新审视艺术为何物这样一扇大门,他以他的行动传达给后人这样一种信息:情感与理想、感性与理性这对构成人类知性的因素,就其本质而言是反风格、反样式、反规范的。
从此以后,世界上艺术的发展逐渐为多元化、个性化的艺术媒介、艺术理念的自由表达打开了方便之门,以致于有不少评论家称今日艺术的丰富变化“都是杜尚惹的祸”(It’s all Duchamp’s fault)。
万众景仰的杜尚先生早已飘然离世,但他却以他一生的所为留给我们这样的艺术警示:信息不等于素材,素材不等于知识,而知识不等于智慧,只有在富含情感的大智大慧这个层面上,艺术才达到了宗教的境地,才达到了海德格尔所称“澄明”的境界,达到了宗炳所言“澄怀味象”的福国。
顾望今天发生在我身边的艺术,这里指陈履生先生约稿所限的行为等实验艺术,我近两年有一种感受,不顾“艺”与“术”的相互信赖,突破风格、样式、规范的线性因果链条,我们的行为艺术所处的现状背后,其实已隐含着深刻的危机——艺术等于生活?不!大师们讲过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人人都能成为艺术家之类的格言,但“化”与“成为”,并不等于“是”,主观的给定和价值的判断,才是支撑艺术的支点。沿着这种支点的引领,我们发现在大师们看似日常的行为举止中,其实有着一种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它能将短暂的、稍纵即逝的、有形的、有限的东西“化”为无形的、恒久的、精神开启性的东西,这种能力的载体便是语言,是艺术语言,不是日常语言。
在此,我们还发现大师们的作品之所以折服人心,是因为他们赋予物质的、有形的、有声的、静态的现成品装置以人性化、灵性化的精神内涵,会使装置艺术在语言上获得拟人化色彩;是因为他们赋予流动的、动态的行为活动以人性化、灵性化的精神基质,使行为活动脱离了其原有的日常性,获得了相对静态的空间性。把静止的空间转换成生活中时间化的律动,或把生活中的时间转换成开启想象的空间,是他们对待现实生活、处理日常语言的锦囊妙计,使得他们的艺术在与生活的关系中,保持着一条显而易见的底线。
正因为大师们保持着这样一条底线,使得他们在打破传统艺术风格、样式、规范和使用媒介的时候,却开启了一扇直呈智慧的“澄明”之门,留给旁人不尽的想象空间和魅力。
正是在这样大师的作品面前,我们才深切地体悟到,艺术用了数以千年计的时间不断地追求所要得到的,原本却是一个不断突破人为限制回复起初开敞的本真状态的智慧之旅,风格、样式、规范等等一如信息、素材、知识那样,是通达智慧的垫脚石。有限制才能有自由,有语言转换才能有文化价值。
注:原文发表于《文艺报》2001年2月8日“艺术周刊”。本次发表有修订,收录于《中国当代艺术批评文库·高岭自选集》(2015年1月出版)
高岭简介:
1964年7月出生。1982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哲学专业,1986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专业,攻读中国绘画美学方向研究生,2005年获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美术学博士学位。艺术批评家、策展人,被国内美术出版媒体认为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最为活跃、最有影响力的26位艺术批评家之一。
中国文艺评论网
“中国文艺评论”微信公号
“中国文艺评论”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