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生态美学舞蹈实践中的身体与艺术诠释
2025年央视总台春晚舞蹈《喜上枝头》《伊人》《幽兰》《太平有象》,不仅展现了芭蕾舞、古典舞、民族民间舞等不同舞蹈的风格神韵,更体现了“天地和谐”“万物共生”的生态美学意蕴。关注生态、聚焦生态是当下舞蹈创作实践中一个重要着力点。尤其是近年来,青海的《大河之源》、江西的《大湖之灵》、山东的《大河之洲》等一批“大江大河”系列生态题材大型舞剧作品的先后登台上演,让人看到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的不断推进,舞蹈创作者围绕“绿水青山”相关的时代命题,从身体与艺术的维度,努力探索和诠释着新时代生态美学景观。
“生态”的概念演变在西方经历了从古希腊的原始含义到现代生态学的形成与发展,再到现代生态理念的提出和实践应用。在我国,早在2000多年前,传统的自然哲学观就蕴含了丰富的生态智慧,尤其是“天人合一”的哲学观,反映了自然生存状态与人的生存状态相互统一、和谐发展的自然理性和道德理性。20世纪下半叶,生态危机在全球化进程中成为重要课题。面对全球性生态危机,在充分吸收生态学和生态哲学的基础上,针对审美活动的特殊性及其文化功能,生态美学应运而生,其目标是让美学在生态文明建设过程中发挥应有的作用。面向科技迅猛发展的当下和未来,身体理性如何在这样的语境中获得自洽是当代舞蹈创作者思考和实践的重要方面。而当下舞蹈创作的诸多实践,让我们看到了编导们正在以当代生态美学舞蹈实践,赋能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讲好美丽的中国故事。
舞剧《大湖之灵》剧照(图片来源:“江西文艺”微信公号)
共鸣:身体与自然的和谐之舞
2020年,青海演艺集团的舞剧《大河之源》首次明确以“生态舞剧”的类型概念凸显其创作的生态美学观念。稍加留意便可发现,在当代舞蹈创作中,生态美学观念早已成为舞台审美意象构建的重要因素,如摘得第二届全国舞蹈比赛创作一等奖和表演一等奖,并于1988年春晚“出圈”的杨丽萍自编自演的舞蹈作品《雀之灵》,便是体现生态和谐思想的经典之作,也是较早的生态题材舞蹈作品。2003年的大型原生态民族歌舞集《云南映象》更是在舞蹈创作实践和理论研究领域引发“原生态”风潮。此外,上海歌舞团的舞剧《野斑马》和《朱鹮》则将生态题材引入舞剧创作并大获成功。而在传统剧场之外,以张艺谋执导的《印象·刘三姐》为开端的山水实景歌舞系列,实际上也是生态美学观念在当代舞蹈创作中的体现——以舞蹈艺术凸显的生态美学观念,直接地体现出身体与自然的互动。
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的大力推进,其实践成就为生态题材文艺创作提供了现实基础,用文艺创作倡导生态文明、反映优美生态环境,成为新时代赋予艺术家的新任务。相应地,生态题材也成为当代舞蹈创作的重要题材类型之一。如舞剧《大河之源》《大河之洲》则分别从西部源头、东部汇海的空间跨度,讲述了中华文明之源的“母亲河故事”。此外,仅在2023年就有舞剧《大湖之灵》从小人物的角度探讨“个人与鄱阳湖”“人与自然”的关系;舞剧《白鹭南飞》通过“人、白鹭、自然”之间的情感交融,在展现海南之美的同时,呼吁保护环境、尊重生命;舞剧《大熊猫》以百万年前的自然环境为背景,从生命关怀的视角出发,讲述了大熊猫“百丈”心怀梦想,奔赴河山的追梦历程。这些生态题材舞剧从不同角度呈现人与自然的新关系,绘就美丽中国新画卷,以身体之舞的方式生动诠释生态文明理念。
随着数智时代演进,新媒体技术的应用,大大助力舞蹈创作中以虚实相生的舞台景观呈现生态理想美和自然美的诗意栖居,讲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鲜活故事。
共舞:身体与环境的生生之舞
当下,舞蹈表演正在渐渐地走出剧场,并与真实的社会环境产生关联,以“在环境中起舞”为形式的“环境舞蹈”成为当代舞蹈的新叙事类型。环境舞蹈遵循“场域决定论”的理念,强调舞者应“主动适应”舞动的环境,吸天地日月之精华,与自然共融,以达到天人合一的艺术创作与审美境界。在环境舞蹈中,身体与环境相互的叙事构建,体现出人与自然不仅仅是审美主客体关系,同时更具有“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生命间性”。
提及“环境舞蹈”,中国舞协自2018年以来已连续7年举办环境舞蹈展演活动。该展演活动围绕舞蹈与建筑、自然、城市空间等环境因素,不断挖掘人与城市环境之间关系的舞蹈文化形态,持续探索舞蹈艺术的表现形式与表意空间,每年都呈现出不同亮点。如在北京首钢园区废弃工厂的环境中进行的环境舞蹈表演,从中能够看到传统的舞台艺术与现代工业遗址所产生出的独特叙事效果;而在大理舞蹈季,则是“来大理,与越冬的候鸟一起飞翔;与早早抵达的春风一起律动;与悠闲过往的白云一起轻舞;与美好环境一起融入舞蹈季……”无论是工业环境中的《钓》《铸魂追梦》,还是自然环境中的《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逍遥游》,能够看到当代舞蹈的生态观念既包括自然山水的观念,也包括传统农业文明、现代社会的工业文明的空间环境与人文主题观念。在不同的环境中,身体的嵌入通过人与环境的图底对比呈现出身体和环境之间的叙事构建,凸显出舞蹈的本体、主体性,以及与生态环境之间产生间性互动的整体叙事表达。
“自然是生命之母,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这一理念可谓对人类社会现代化的反思。生态美学或者说生态学的提出,实际上是作为一种理论策略来回应现代化进程中的人类中心主义,强调以整体生态观念去看待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互动,即强调人和环境、空间之间的间性和交往。相较于之前传统舞蹈创作观念中对人与自然的关系呈现,当下舞蹈创作实践呈现出“生态审美化”与“审美生态化”的美学理念与审美实践。
舞剧《大河之源》(图片来源:“青海省演艺集团”微信公号)
共生:人工智能时代的交互之舞
随着生态文明的演进,从传统的农业文明到现代社会的工业文明,再到当前被许多学者称之为“后人类时代”的硅基文明,在整个生态系统中除了人类本身,以及非人类的有机体(具有生命的动植物),人工智能的出现使社会生态系统产生了异质共生与交互。技术能动性与人类意向性融合催生的智能体进入生活世界,“异类”的交互与共生,成为人类与人工智能关系的焦点。
如何在异质交互中面对科技对身体所带来的冲击?如何在艺术创作中保有人类自己的独一无二?这是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反思性话题。只有在与人、物、环境的持续交互中,人工智能才能展现其价值;人工智能在用户界面上创造的交互,正在不断地转化为社会各个系统之间的交互。在技术逻辑和文化逻辑之间形成有意义的勾连,成为艺术创作者们在以人工智能为手段或题材的艺术创作中探寻的人类和人工智能在异质交互中的情感性与超越性。如舞剧《深AI你》,讲述的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具备人类感情的故事,反思了人性以及人类情感的意义与价值。从这部舞剧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的是:面向当下与未来的智能世界,艺术给予我们什么?舞蹈给予我们什么?其答案莫过于“情感”二字。在中国传统历史叙述话语中,关于艺术的起源始终以“情动于中”为起点与重点,因而,在与人工智能的互动与博弈中,体现与保持人类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艺术创作应依旧大写“情感”。
在身体美学和生态美学的视域交集中,身体的意义、舞蹈的价值、艺术的内涵被重新发现。作为中华美学独特风光的“生生之美”,是新时代生态美学生成与构建的重要文化背景与传统。“生生”一词是来源于《易经》中的“生生之谓易”。“生生”是一个动宾结构,第一个“生”是动词,有化生的意思,第二个“生”是名词,就是生命,“生生”就是不断地有生命的延续。人类一直在自身的传承中不断发展进步,文化也伴随着人类一代一代的生生不息而出现艺术的不断演进与发展。在这样一种以生命为前提的艺术发展轨迹中,我们能够看到艺术从过去到未来的终极价值——情感、人文以及涵括所有生命体的美学境界。
(作者:仝妍,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华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音乐舞蹈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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